聚会的禁忌与尴尬
逢年过节，亲朋故旧欢聚畅叙本为追忆过去、联络情感，是以相互之间不作攀比，慎问对方现状，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不说，才不枉一场情感的聚会。
春节前后，正是亲朋故旧欢聚畅叙的时节，一轮一轮的“联谊会”，参加了不知几多，但最令我难忘的，还是与初中同学的一次聚会。
若从初中入学时算起，那已属40年前的回忆，即使从初中毕业时算起，也已是三十七八年前的往事了。“浮云一别后，流水十年间。欢笑情如旧，萧疏鬓已斑。”唐人诗中对离别时间的感慨，在我们一班“少年同窗”的眼中，都已嫌短暂。许是近年来染发流行，同学们的“斑白两鬓”多被掩盖，但脸上的褶皱与岁月的沧桑，仍然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个人的笑容里。
“儿童相见不相识，笑问客从何处来？”而我们是彼此相见不敢认，绞尽脑汁忆当年。每与一个老同学握手、自报家门、恍然大悟后，我都会愣愣地盯着对方看上好半天，我在努力剥离岁月的浮尘，把许许多多与“同学”无关的人和事暂时隔离开，然后还他或她几十年前的“本来面目”。实在是分别得太久，有无数的人和无数的事把我们远远地隔开了，必须忘掉许多，才能找到记忆的线索。但我们仍然免不了张冠李戴，仍然感到时间的力量太不可思议了。
四个小时，十几个老同学，大家几乎都不谈今天的彼此，而是尽情地回忆。回到那不上课、不读书、开批判会、挖防空洞、徒步远郊拉练、打群架、格外在意出身好坏的遥远年代，那种回忆真的是畅快淋漓。让我们留恋的并非那个时代，而是同学少年之间那种纯真朴实、无拘无束、彼此不分的情感。
不过说实话，在刚刚接到那个突然的电话邀请时，我还真有些犹豫。不是不想见老同学，而是害怕见面后的尴尬。尴尬什么呢？尴尬今天彼此的身份，尴尬几十年岁月留下的距离，一句话，尴尬攀比。曾经听说过也亲身经历过那样的同学会，昔日的张小二赵小三李小四，变成了今天的张部长赵局长李处长，大家围桌而坐，自然是部长上座，然后局长、处长各按职务高低入座，原本温馨的同学会，一下子又被残酷的现实打断了。我不愿意比别人差，也不愿意别人比我差，因为我们曾经是平等的，我们来寻找的只是逝去的岁月。
改革开放30年，市场经济30年，先富后富30年，转型期的中国社会，最大的特征就是拉开了贫富差距、社会阶层差距、社会地位差距。如果愿意比，那可比的内容实在是太多了，比出来的差距也实在是太悬殊了。先比自己，有人当大官，有人挣大钱，有人下岗，有人吃低保，怎么比？再比住房，有人住独栋别墅，有人买几套商品房，有人至今蜗居大杂院，还有人买不起经济适用房，怎么样？再比老婆孩子，有人休妻娶明星，有人离婚打光棍，有人钻石王老五；你的孩子考上清华北大，他的孩子去了哈佛牛津，我的孩子高考名落孙山，能怎么说？
只要攀比，永远有比你强的，也永远有比你差的。但人人都喜欢往上比，越比越不平衡，越比越不痛快，越比越觉得自己这辈子事事不顺心、处处不如意：别的人比我强还能说出个子丑寅卯，但是某某，当年在同学堆里根本就提不起来，他怎么可能发达到如此地步？人心不足蛇吞象。越想越不是滋味，三杯闷酒下肚，酒不醉人人自醉。这样的聚会，岂不让人落下心病？当然谁都不乐意往下比，比下岗病退的，比妻离子散的，比卧病在床的，比英年早逝的，那不早就心平气和了？
同龄人，同样的起点，同样的大背景，他为什么这样，你为什么那样，若一定要追问原因，那同学会的味道就大变了。一把年纪的诸位，心脏多少都有些老化退化，这样的同学“攀比”会，您敢不敢参加？恐怕得掂量掂量。
逢年过节，免不了聚会。家人聚会，亲戚聚会，老同学聚会，老朋友聚会，觥筹交错，把酒言欢，必然要互相探问。这里奉送诸位一句老话：“酒逢知己千杯少，话不投机半句多。”尤其是对方的现状，要少问、慎问，能不问就不问。如果对方愿意说，酒酣耳热，拦都拦不住。不说，自然有不说的道理，要尊重别人的隐私，给人家留面子。如此，则自己也从容得多。
同声相应，同气相求，同类相从，同好相留，同欲相趋，同情相成，这些都是古人对于朋友的描述。参加聚会之前，重温古人的教诲，心中不妨也略作一番功课：饭桌之上，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不说，莫坏了气氛，让大家都过个祥和欢乐的佳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