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色戒》观感

       关心影讯的人们都知道，近日关于两部新片的宣传正铺天盖地。一个是姜文的《太阳照常升起》，另一个，便是李安的《色戒》。

       看过李安执导的《卧虎藏龙》和《断臂山》，印象很深。但印象最深的还是对他本人。一个问鼎过奥斯卡的导演，竟始终温文尔雅，目光里不见一丝一毫的锋芒。相比于一些号称这代那代、举手投足满是张扬的大腕，无疑很另类。

       张爱玲的小说，看得并不多。但一直觉得，从“因为懂得，所以慈悲”到“我不爱你了，而你是早就不爱我了的”，从“成名须趁早”到足不出户，张爱玲自身的爱恨情仇，悲欢起落，比她笔下的任何一部小说，都更精彩。

       近日，因为电影《色戒》的造势，专门从网上DOWNLOAD了张的原版小说。咀嚼几遍之后，终于理解，何以那么多人无法抵挡张的文字魅力。她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情节和表述，充满张力， “一种失败的预感，像丝袜上一道裂痕，阴凉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”，“这个人是真爱我的，她突然想。心下轰然一声，若有所失。”……诸如此类，让人每有不设防的惊喜和讶异。

       无论如何，一个是才子导演，一个是才女作家。李安和张爱玲跨越时空的合作，自然让人期待。又因为电影本身的尺度问题，在坊间掀起了轩然大波，更叫如我一般的普通食客，被吊足了胃口，非要先睹而后快。

       于是，周末便和老公专程经深圳湾口岸，前往香港天水围西铁站，再转轻铁，找到那个传说中的百老汇剧院。看了12：50的午场。

        应该说，李安没有让我失望。

        一般而言，原版和改编之间，常会发生碰撞，比如《红楼梦》，高鄂辛辛苦苦续了后四十回，却吃力不讨好，总被贬为狗尾续貂。而刘心武，尽管他对于红楼方面的人事探佚很有几分道理，但单看他就秦可卿探佚编写的小说，比之于母篇《红楼梦》，却如同一株木棉树，楞长了几枝杨柳条，有嫁接的痕迹。再看李安的电影。给我的感觉是，张的小说风轻云淡，是一个完整故事脉络的断面，如一张水墨画，虽有留白，却笔断意连。而李，不过在留白的地方，安插了一些可信的枝节，无损原来的山水日月，花鸟虫鱼，包括作品原先的意境。也就是说，看李的《色戒》，也是在看张的《色戒》，以另一种活生生的方式。

        颇有争议的激情戏，表现手法确实大胆，但似乎并不让人感觉突兀。看完之后，更让人记住的，是那些故事情节。比如王佳芝对着老吴的歇斯底里：“快点结束吧！他在往我的内心里钻……”；比如三年后邝裕民向她示好，她漠然：“三年前你就可以的，为什么不？”；比如老易下令处死6个学生（包括王佳芝），那“鸽子蛋”钻戒在桌面上一直震动不安，一如易先生内心的矛盾和挣扎；比如片尾，易先生呆坐在王佳芝下榻过的房间，对着人去屋空的冷寂，惶恐着，无助着，潸然泪下……如果说，张从女性视角，在原著中给了王佳芝一个灵魂，而李则从男性视角，丰富了易先生这个在小说里仅以“侧影”出现的关键人物。因为赋予了这个人物灵魂，原著中“这个人是真爱我的”，放在电影里，不再是王佳芝一个人的主观判断和一厢情愿。

        我在想，如果王佳芝没有被爸爸、弟弟忽视和抛弃，如果邝裕民没有在那个演出成功后的大巴上，专门跑到她身边，耳语一句：“谢谢你。”令风清月明下长发飞扬的她心如撞鹿，她是否会选择深入虎穴。同样的，如果接下来的三年里，旅居英国的爸爸给她哪怕只言片语，如果，邝裕民象那个范大夫一样，送出西施的时候，已经芳心在手，或者邝不是光惦着国恨家仇，嘴上说着“我不允许你受到伤害”，却一次次将她推到虎穴龙潭，又或者，那个易先生没有在计划就快成功的当口，给她那样一个炫目的钻戒，并且斩钉截铁地让她“戴着。我喜欢看它戴在你手上。”当她问：“难道让我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在街上走么？”他又回了这么一句：“有我和你在一起。”------可是没有这些"如果",难怪计划要功亏一篑！

        而易先生，前面说过，在张爱玲的小说里，他只是一个侧影，好像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里那个并未露面的“老爷”。又因了张小说结尾的一句断语：“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，虎与伥的关系，最终极的占有。她这才生是他的人，死是他的鬼。”让人觉着，易这个人是阴冷的，令人不寒而栗的。而在李安的电影里，易先生是让王佳芝感觉“这个人是真爱我的”，继而让整个计划落空的人，是那个借着讥讽日本人是“丧家之犬”自嘲的人，也是那个自己缺乏安全感，却用“有我和你在一起”的话温暖王佳芝的人，是那个亲手批复处死王佳芝的人，也是那个在王佳芝的房间里黯然神伤的人。一句话，拜李安所赐，电影里的易先生有了灵魂，而且很复杂，叫人恨他不是，同情他也不是。

        梁朝伟、汤唯演绎的易先生和王佳芝，应该是不仅让李安满意，倘张爱玲泉下有知，也应该认同的吧?而麻将桌上的那一群太太们，陈冲，何赛飞，一个个韶华不再，却一颦一笑都是戏。把那种 “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庭花”的寄生虫生活，借着麻将填补空虚、淡化惶恐的心态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
       从未作过影评。想来，来深10来年，第一次老夫聊发少年狂，为了一场电影专程跑到香港。票上居然赫然印着：三级片，有些悻悻然。为了给电影正名，也为自己正名，遂啰嗦了这么一堆。

        记得从香港返回的时候，B2大巴行使在西部大桥，车窗外、大桥下的海水正被阳光揉得金光闪烁，如梦如幻。不由想起尚未欣赏的那部姜文新片《太阳照常升起》。改天，一定要看看。

       -----有电影可看，又有可看的电影，真好。